龙玺剑影
第640章 冰河暗渡
作者:香光庄严640章 冰河暗渡
三月初五,夜。
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月匿星藏,唯有呜咽的寒风在黄河峡谷间穿梭呼啸,卷起冰冷的水汽,扑打在脸上,刺骨生疼。
夏阳渡。此处并非蒲津、龙门那等兵家必争的显要渡口,河道在此处略显收窄,水流却因暗礁众多而愈发湍急混乱。
正值凌汛,河面不再是平整的冰封,而是充斥着大小不一、相互撞击摩擦的浮冰,它们在水流的裹挟下奔涌向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与黄河本身永恒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自然的、充满毁灭力量的乐章。
在这片喧嚣与黑暗的掩护下,东岸的阴影里,无数黑影正在无声地蠕动。完颜汝励遴选出的三千敢死之士,已然集结完毕。他们褪去了显眼的衣甲,身着深色水靠或紧束的皮甲,口衔枚,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
冰冷的河水气息混杂着士卒们压抑的呼吸,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雾气,旋即又被寒风吹散。
粗糙的皮筏和小船被悄无声息地推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立刻被汹涌的浪头打得摇摆不定。
没有战前激昂的动员,唯有带队军官压低到极致的嘶哑命令:“上船!快!”
士卒们沉默而迅捷地跃上船只,每艘皮筏、小船上挤着十数人,除了必要的兵刃弓弩,只携带了仅够四日消耗的干粮和一小囊烈酒。这是搏命的配置,意味着他们要么迅速在对岸站稳脚跟,要么便葬身在这片冰河之中。
“出发!”
一声令下,无数的黑影开始奋力划动临时找来的木桨、甚至用刀鞘支撑,顶着奔腾的河水和无序撞击的浮冰,向着西岸那片更深的黑暗艰难挺进。
旅程从一开始便如同地狱。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入船中,很快打湿了士卒们的衣裤。
浮冰是最大的威胁,时常有皮筏被较大的冰块撞中,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甚至直接倾覆,落水者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湍急的冰流吞没,只有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挣扎的水花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黄河的咆哮声掩盖了大部分渡河的杂音,但在这死士们听来,每一次冰块的撞击,每一次同伴的落水,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他们凭借着一股悍勇和对赏赐的渴望,以及对主帅命令的绝对服从,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对岸靠近。身体很快麻木,唯有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欲望在支撑着动作。
西岸,大夏军的防御并非毫无戒备。但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守军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上游几个主要渡口。
夏阳渡此地,仅设有一处小型哨垒,驻军三百,负责日常了望警戒。他们怎会想到,会宁军竟会选择在凌汛最险之时,于如此凶险的次要渡口发动强渡。
当第一波会宁军死士如同水鬼般,拖着冻得半僵的身体,悄无声息地摸上河滩时,夏军哨兵才猛然惊觉。
“敌……”一名哨兵刚发出半声惊呼,一支冰冷的弩箭便已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杀!”
短暂的、激烈到极致的搏杀在黑暗的河滩上骤然爆发又迅速平息。会宁军死士人数占优,又是蓄谋已久,个个悍不畏死。而夏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许多人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抵抗是零散而绝望的,很快便被扑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百夏军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河滩上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快!换上他们的衣甲!”
带队的会宁军军官低声喝道,声音因寒冷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士卒们迅速行动起来,剥下死去的夏军士卒还算完好的军服,套在自己身上。很快,约五百名会宁军死士换上了夏军的装束。虽然无法完全冒充,但在暗夜和混乱之中,足以起到迷惑作用。
“清理痕迹!占据工事!向对岸发出信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迅捷无比地进行着。尸体被拖入阴影处简单掩埋,血迹用沙土覆盖。
剩余的二千五百名会宁军死士迅速控制了这处小小的滩头阵地,利用原有的夏军工事,构建起简单的防御。几名士卒点燃了特定的火把,向着东岸方向,划出了代表“登陆成功,阵地已占”的暗号。
东岸,一直凝神观望的完颜汝励看到那微弱却意义重大的火光信号,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他猛地一挥手。
“第二批,渡!”
更多的皮筏和小船被推入水中,真正的巩固和扩张即将开始。黄河天险,竟在如此不可能的时间、地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腥的口子。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陇西,巩州。
巡抚衙门灯火通明。赵武一身常服,立于堂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来自京兆的八百里加急调兵令。他面容俊朗,虽文武双全,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与毕万全相似的凝重与疑虑。
堂下,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屏息静气,等待着他的决断。
“大都督……终究还是被北线牵动了。”
赵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李嵩部铁骑北调,京兆空虚,如今又急调我陇西兵东进……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一名幕僚上前道:“大人,军情如火,京兆安危关乎全局,既然大都督有令,我等当速速发兵才是。”
赵武却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此乃诱敌之计,或者说,是敌人希望我们走的棋。”
他走到一侧的陇西沙盘前,手指点向巩州:“我若率两万番羌精锐东进,陇西腹地兵力便显空虚。完颜汝励主力动向诡异,安和达陈兵河东,岂会只满足于牵制?若其另有奇兵,趁我陇西空虚,南下袭我后方,断我粮道,甚至直扑秦州、凤翔,则不仅京兆危矣,我陇西亦将不保!届时,我军东进之师,进退失据,即成孤军!”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毕都督身处京兆,四面受敌,压力巨大,其判断乃基于全局,稳守为先,无可厚非。但我赵武坐镇陇西,肩负西路安危,须有独立判断之责!敌军此番三路齐出,虚虚实实,其真正目标,未必是延州,亦未必是潼关,或许……正是要诱使我京兆、陇西兵力东调或北调,而后趁虚而入!”
“那……大都督的军令?”将领迟疑道。
“军令自然要遵。”赵武断然道,“但如何遵,却有讲究。番羌军两万,照常东进,驰援京兆,由副将统领,昼夜间道,不得有误。如此,既可应和大都督军令,稳固京兆人心,亦可示敌以弱,仿佛陇西兵力已空。”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落在巩州:“然我陇西根本,绝不能动摇!本抚麾下四万精锐,按兵不动,加强戒备,广派斥候,严查四方!尤其注意西北、西南方向,谨防会宁军小股精锐渗透或奇袭!我们要让敌人以为计谋得逞,实则张网以待!”
“若京兆有失……”幕僚仍有担忧。
“京兆有毕都督在,有一万精锐,有周从宽、周不凡等名将环护,绝非旦夕可下!只要我陇西稳住,便是京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可靠的退路!”赵武目光坚定,“此战,比拼的不仅是兵力,更是谋略与耐心!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两万番羌军队火速集结,打着火把,连夜开出巩州,沿着驰道向东疾行,制造出大军东调的声势。
而巩州城内外的四万陇西精锐,却悄然提高了警戒等级,如同蛰伏的猛虎,磨利了爪牙,整装待发。
赵武步出衙门,望着东方深沉夜空,那里是京兆的方向,也是黄河的方向。
“毕兄,但愿你我能撑过此局……但愿我的判断,没有错。”他低声自语,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冰河已暗渡,烽烟将四起。而棋手与棋手之间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