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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第1381章 后晋朝廷猜忌,罢黜景延广(下)

作者:天梦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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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那天,天上下着细密的秋雨。景延广只带了二十个亲兵,一辆马车,三匹马。城门处没人来送行。倒是有几个平日里的对头,派了家丁远远张望,确认他真的走了,才回去报信。

马车驶出开封东门的时候,景延广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雨幕中,开封城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张被水打湿的宣纸。他知道自己这一走,能不能回来,就不好说了。

洛阳那边早就得了消息。留守府张灯结彩,似乎在欢迎一个凯旋的将军。可景延广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了那些笑脸背后的含义——他们是在欢迎一个被流放的活人。

安顿下来之后,景延广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洛阳城里所有的将领叫到一起。

“契丹人打到哪里了?”他问。

一个偏将站起来,吞吞吐吐道:“回留守,前锋已到相州,离洛阳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景延广重复了一遍,“步军能调动多少?”

“回留守,在册七千,实到……大约四千五。”

“马军呢?”

“马军……在册两千,实际能骑的马,不到三百。”

景延广闭上眼睛,半晌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一片灰。

“知道了。都下去吧。”

那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喝酒。洛阳城里的酒不错,杜康遗风尚存。他喝多了就给开封的旧部写信,写一封撕一封,从来没有寄出去过。偶尔清醒的时候,就站在城楼上往北看。北边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能听见马蹄声。

有一次,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劝他:“留守,咱们手里还有几千兵,要不要做点准备?”

景延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准备什么?准备死吗?”

幕僚吓得不敢说话了。

“我说错了吗?”景延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当初在朝堂上喊横磨剑的是我。现在好了,契丹人要来磨他们的剑了。我被扔在这儿,手里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这不是等死是什么?”

幕僚走了以后,景延广一个人坐在堂中,窗外暮色渐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敬瑭问他:“延广,你说咱们跟着明宗打天下,图什么?”那时候他还年轻,毫不犹豫地回答:“图个青史留名呗。”石敬瑭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你记住,横磨剑不磨不快,人不受气不韧。”

如今剑还在,磨剑的人却被夺了磨刀石。青史留名?怕是青史留骂名吧。

消息一个个传来。先是贝州失守,知州吴峦战死;再是魏州被围,节度使杜重威闭门不战。每一条战报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他知道,那些石头会一直堆下去,直到把他彻底埋了。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封从开封来的密信。信是王氏写的,只有八个字:满城非议,皆指君恶。

景延广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飘散在夜风里,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蝴蝶。

“说吧。”他对自己说,“现在他们可以说个痛快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亲兵把当初从开封带来的那口横磨大剑找出来,架在院中的石桌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寒光凛凛。他叫人端来一盆清水,亲自用磨石把剑锋仔仔细细地磨了一遍。剑刃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磨到后来,他甚至哼起了一支并州小调,调子悠扬,和他的处境格格不入。

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磨完剑,景延广把它插回鞘中,吩咐道:“挂到正堂墙上去。以后每天擦一遍。”

“将军,这是……”

“挂着。”他重复了一遍,“让人看看,横磨剑还没钝。”

然后他回到房间,倒头就睡。那一夜,洛阳城外的北风刮得特别响,像是千军万马在呼啸。

而此刻的开封,石重贵正坐在御书房里,听高行周汇报侍卫亲军的整编事宜。皇帝的指节轻轻敲着龙案,节奏不紧不慢。

“景延广到洛阳后,有什么动静?”石重贵问。

“回陛下,整日闭门不出,只是喝酒。前些日子,听说把当初那柄横磨剑又拿出来磨了。”

“磨剑?”石重贵挑了挑眉,随即笑了,“磨吧。剑再快,也得有人使。他现在手里那点人,连个像样的马队都拉不起来。磨剑?磨给谁看呢?”

高行周低下头,没有说话。

“行了,你下去吧。”石重贵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秋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如丝。他望着雨幕中的宫墙,喃喃自语:“翁要战则战……朕倒要看看,这话是谁说的,谁负责。”

景延广在洛阳的第三个月,收到了正式的解职文书。来宣旨的官员读完诏书后,客气地补充了一句:“景公,您可以回开封休养了。陛下说,您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

景延广坐在堂上,听完之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笑得宣旨官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好,好一个享清福。”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横磨剑,轻轻拔出一寸,看着寒光说,“回去告诉陛下,景延广领旨。这剑,我带回开封去。开封有的是磨刀石。”

宣旨官几乎是跑着逃出了留守府。

景延广没有立刻动身。他在洛阳又逗留了几天,每天照例磨剑、喝酒、站在城楼上往北看。直到有一天,北边的天际出现了大片的烟尘,有探马来报:契丹大军已经到了洛阳城北五十里。

“五十里。”景延广喃喃道,“他们来得真快啊。”

他回到府中,召集了所有留守的文武官员,只下了一条命令:“守城。能守多久守多久。”

众人唯唯而退。景延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身后是那柄横磨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血红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而释然:“剑磨好了,该用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堂上那幅早已斑驳的“肝胆相照”四个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马光说: 景延广之败,不在契丹,在朝廷。当初“横磨剑”三字,何等豪气,足以震敌胆。可惜石重贵知其兵权过重而忌之,不待外患稍平便釜底抽薪,将能臣外放,自断一臂。须知权臣固然可畏,但大敌当前,先除内忧而忘外患,此乃亡国之兆。景延广纵有千般不是,其罪在骄,不在叛。朝廷用人,当论其才,审其时,不能以一时之怒废国防之栋梁。若使景延广仍在禁军,虽未必能胜契丹,至少开封不会乱成那样。

作者说: 很多人看历史,习惯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忠臣和奸臣,然后各打五十大板或各立牌坊。但真实的历史人物往往像一枚铜钱的两面,你把它抛起来,落在地上,朝上的那一面取决于当时的桌子平不平、风大不大,甚至旁观者站的角度。景延广是个典型的“本事大脾气也大”的人,这种人放在治世,可能是麻烦;放在乱世,往往是宝贝。问题在于,石重贵在乱世里用治世的规则去处理他,结果就是——自废武功。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人试错的机会。石重贵的一次算计,换来的是契丹铁骑踏破汴梁。而景延广的悲凉在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朝廷握剑,最后却发现自己才是朝廷眼中的那把剑——需要时高高举起,不需要时迅速入鞘,甚至折断。

本章金句: 磨剑的人,往往最先被剑柄磨破手掌。

读者互动: 如果你是文中的景延广,接到那一纸外放西京的调令时,会乖乖交出兵权去洛阳喝酒,还是会抗旨留在开封赌一把?又或者,你会选择一条更险的路,比如带着侍卫亲军直接进宫,跟皇帝把话彻底说清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选择,我看看有多少人能在这道题里活过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