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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

偏执狂的加冕礼

作者:JC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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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细川美富子的女儿。”大岛浩开口。

女孩慢慢抬起头,嘴唇皴裂了好几道口子,颧骨蹭着灰,可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在外务省新年宴会上见过的美富子,如出一辙。

那是昭和初年了,细川家的小女儿也是这样微微蹙着眉,听身边的贵妇人说着什么。

“……我母亲,她……”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发飘,她终是没能讲下去。

俞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她不认识这个人,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和岸介绍完全不像一路人。可冥冥之中却觉得,这个人突然下来,突然提到母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可有的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黄豆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腹部的肌肉开始收紧。

俞琬在夏利特妇产科的课上听教授讲过,三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了触觉,当身体极度恐惧或悲伤时,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导致子宫平滑肌收缩,还没睁开眼的小家伙会感应到。

她拼命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缓下来,可手不听使唤,指尖在木椅子上抠出一道道的划痕。

母亲走了,她的母亲走了。

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母亲穿着藏青色丝绒旗袍,眼睛红肿着,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一遍一遍地搓,只说柏林比上海冷,要多穿衣服,要好好吃饭,不要省钱,家里会定期给你寄。

船开了,母亲站在码头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烟青色的点,那个点没有消失,仿佛永远在那等她回来。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更远的地方,她想起夜晚母亲坐在床边,轻轻哼着歌谣,哄她睡觉;想起母亲做的酒酿圆子,圆圆的小小的,比厨娘做的不知好吃多少倍。

她想起来了,想起母亲冬天帮她在棉袄领子上缝扣子,缝完了低头咬断线头,那动作温柔极了…

大岛浩还在说话,大致是“大使馆会酌情考虑人道主义待遇”之类的外交辞令,嗡嗡嗡从耳边流过去。

俞琬一个字也没在听,耳边仿佛蒙着层纱。

她低着头,把自己蜷成一团,用身体护住肚子里那颗正在被悲伤淹没的小东西,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妈妈在这里。

也许、也许只是妈妈想多了,你外婆还在,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养病,病好了就会寄信来,寄很多很多的信,把这么多年欠下的全部补上…

外交官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发现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在听。

她死死咬着唇,唇瓣已经白到没了半点血色,额头上沁出冷汗,眼泪越来越多,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在那片缄默里,这个在欧洲做了二十年外交官的男人权衡了很多事。

他不会下令释放这个女人,岸介昭是军部的影佐大将授意的人,不受外务省号令,而他也自认不是一个会被临终遗愿轻易打动的人。

但自己在德国受的教育,在海德堡大学读过医学预科,明白一个怀孕超过三个月的女人在地牢里流产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细川公爵的外孙女也许会死在他的大使馆里,而这件事会在战后被翻出来,变成盟军检察官手里那迭罪行清单上的最后一行。

在考虑好如何处理这件事之前,先必须让她活着。

当岸介昭到地下室来时,正看见大岛浩要离开,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的光影,沉默地对峙了片刻。

对方脚步轻轻一转:“岸介君,这个女人的母亲,细川家的美富子,今晚过世了。”话音未落,皮鞋已踏上前阶。

大岛浩离开后不久,有个德国医生下来了,战战兢兢给她开了保胎药,还有个厨娘打扮的女人过来给地下室送热食,拉面,味噌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每天三次。

那个叫中村的武官也再没出现在换班岗位上。

岸介昭去武官处问,值班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写自己的文档销毁清单,说中村被调走了,调去哪里不清楚,是武官长直接签的字。

回到地下室,他抬脚将一把木椅踢翻在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句话:“外务省那帮青虫!”

那些老华族分支出身的官僚,穿燕尾服、打白领结,在宴会上用法语谈葡萄酒年份,连骨血里都浸透着令人作呕的妥协气息。

男人抽完烟,大步朝电报室走去。

—————

君舍是在柏林被围城的那天早上抵达的。

苏军的喀秋莎和斯大林的管风琴此起彼伏地奏着安魂曲,防空塔的探照灯还在天上画圈,但高射炮已经不响了,因为炮弹打光了。

这座城市正在沉默地等待自己的结局,而沉默本身比任何爆炸都更响。

他把车停在盖世太保总部正门,那栋曾经让半个欧洲闻风丧胆的灰色建筑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窗户被震碎,正面的鹰徽被卸下来砸成了两半。

值班的哨兵已经不查证件了,靠在沙袋工事后面打盹,看到他走过来只是掀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帝国的官僚体系正在以比它的军事防线更快的速度自我拆卸。

他没回官邸,让舒伦堡留在那处理点事,转头叫麦克斯开车去了几街区外的另一个地方,日本大使馆对面那座废弃的公寓楼。

这是一座威廉时代老建筑,三楼房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正中央摆了一张快散架的桌子,扶手椅的弹簧还没塌。

朝南,正对使馆正门,视角完美得像专门为监视设计的包厢。

棕发男人陷进椅子里,翘着腿,靴跟搁在捡来的木箱上,用望远镜观察对面使馆人员进进出出,把铁皮文件柜抬上卡车。

俾斯麦蹲在窗台上,用还能视物的左眼讥诮地审视着这一切,尾巴慵懒地扫过碎玻璃。

一小时后,舒伦堡把电报抄本递到了君舍手中。

盖世太保通讯处所在的东翼塌了三分之一,大部分无线电设备被埋在碎砖里,所幸还有三台照常运转,外加两个瑟瑟发抖的女译电员。

一封是今天从大使馆发往东京陆军省的,加密级别低得可笑,和明码相差无几。

君舍拿起誊本时,指尖在“供述书”上停了一会儿,用法语懒洋洋吐出一个词,尾音上扬,像在念一道甜品名。

“Fétiche.”恋物癖。

他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个词还不够贴切,又补了一句。“Le  couronnement  du  parano?aque.”

偏执狂的加冕礼。

舒伦堡默然肃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法语、拉丁语或者某句海涅的诗。长官用外语时,多半心情极差,差到连德语都觉得粗粝。

君舍起身走到窗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从万湖官邸把那罐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带出来,这杯橡子磨的代用咖啡涩得像泥浆,被轰炸震过的柏林自来水又一股氯气味。

他没皱眉,只是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舒伦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使馆正门紧闭,后院偶有文员匆匆穿过,怀里抱着纸箱,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他注意到长官的指节,抵着窗台边缘,中指和食指不规则地敲击,比平常快半拍,仿佛在后台等场的人反复用脚尖点地。

“长官,您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君舍收回手,抬起蔡司望远镜,视野里出现侧门后巷废弃的通风井,根据建筑师协会的那副构造蓝图,这口井能一路连到地下室去。

可他不能攻进去,至少现在为止。

大使馆属于日本领土,外交豁免权法理不可侵犯,这是所有文明国家之间的默契,可狐狸当然不在乎所谓文明。

狐狸在乎的是别的。

“舒伦堡,”君舍突然饶有兴味开口,“你相信仪式感吗?

未待副官回答,棕发男人已经自顾自继续。

“绿皮猴子当年跟踪那只兔子,写了厚厚一迭监视日志,每天几点出门、穿什么颜色的大衣,全记下来。”

叩击窗台的节奏不知不觉变了,换成了瓦格纳《齐格弗里德的葬礼进行曲》的前奏。

男人把望远镜移开,偏过头,微微皱了皱眉。

“不,比起猴子,”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弧度。“更像一只鳄鱼,把猎物拖下水之后,要先沉到淤泥里泡软,再一块一块地撕,丑陋、赖皮、在泥浆里爬来爬去,活得比所有体面动物都久,却从不知自己的可笑。”

望远镜重新举起时,调焦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画面变得愈发清晰。

“一个把追猎当成祭祀仪式的中世纪异端裁判官,会准备圣油,铺设红毯,在祭坛前念完每一句拉丁文祷词。”那语调像在评判某出宗教荒诞剧。

在圣油涂上额头、十字画完、火焰升起来之前,他不会允许祭品提前死掉。不能死于空袭、不能死于流弹、不能死于任何非他亲手安排的意外。

“仪式需要时间,但若有人强行闯入仪式,试图抢走祭品,鳄鱼会在第一时间把牙齿刺进猎物的喉咙,再吞下毒药。”

在巴黎,君舍见过保安局把抵抗组织的头发编成绳结挂在档案柜上,在柏林,见过审讯官把犯人的牙齿泡在福尔马林里摆在办公桌上当镇纸。

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不得不承认,在某个维度上来说,自己也是那种人。

但现在棘手的是,森林大火已经蔓延过来了,对面那群绿皮猴子即将倾巢而出,把兔子塞进铁皮笼子,运往河对岸得另一片森林。

狐狸的鼻子再灵,也游不过河对岸,而小兔肚子里还揣着幼崽,笼子摇晃,幼崽随时会被颠出来。更坏的可能是,猴群会嫌笼子太重,在某个渡口把她连笼子一起丢给路边啃树皮的鬣狗。

君舍在窗前转过身,晨光将他割裂成截然不同的剪影,左侧是慵懒的军官,右侧却像从哥特小说里走出的苍白幽灵。

唇角弧度还是弯着的,可琥珀色眼睛里浮着层冰。

“狐狸的困境在于...”他对着虚空举了举那杯代用咖啡,“既要防止鳄鱼情急咬死兔子,又不能让它叼着她逃到河对岸去。”

在这个森林里,最终只会有鳄鱼自己被送上祭祀台,由在温泉里泡晕了的狐狸——亲自执行。

话音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吧嗒一声。

俾斯麦不知何时跳到了书桌上,前爪拨了拨墨水瓶,深蓝色洇进了报纸里,恰好将“火灾”这个词,恶作剧般覆盖在印象派题跋里。

棕发男人挑眉看向长毛猫:“俾斯麦,用火怎么样?”

俾斯麦回以一声嗤之以鼻的呼噜。

“你不赞成,拿火烧鳄鱼,太隆重了。”他拾起报纸,歪头端详着抽象图案,歪了歪嘴角。“像是给三流演员办了一场国葬,对那只鳄鱼……”

亚麻手帕缓缓擦拭着染蓝的指尖。

“……就应该用鳄鱼的办法。”

三天前,君舍去了一趟慕尼黑的联络站。

在那里,他翻阅了那只鳄鱼从德累斯顿到巴特特尔茨的全部迁徙路线,其中一个名字被画了个红圈。

儿时在孤儿院图书馆翻的动物图鉴闯入脑海来,有一页画的是蜂巢,那里面的工蜂从不亲自螫人,却拿蜜喂饱了每一只即将螫人的兵蜂。

君舍慢条斯理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很轻,带着已经疲倦到极点反而显得优雅的公文腔。

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

德奥边境上那家叫“三只天鹅”的豪华酒店在盟军轰炸机的航线下苟活了整整四年。

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曾以镀金穹顶和天鹅绒窗帘闻名,如今却在1945年4月一个无月的深夜,迎来了它最戏剧性的终章。

起火点位于二楼,整层被包下,登记簿上的名字是田边,日本驻慕尼黑领事馆领事,后面跟着十多个领事馆人员,武官、秘书官、财务官…

皮箱就放在床头,田边计划在天亮前赶到奥地利边境与车队汇合,但很不幸,他没等到天亮。

最初的火苗很温顺,走廊里的地毯率先发出哀鸣,劣质羊毛混纺发出油脂融化的滋滋声。

前台经理在楼下被烟呛醒时,火苗刚刚亲吻上楼梯扶手的清漆,可整栋楼唯一的灭火器过期了,保险销锈死到拔不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厨房的煤气阀门也被拧松了180度。

淡蓝色气体在管道中缓慢爬行,在弯头处积聚成云团,待厨房的自动点火装置在凌晨启动,煤气会在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场不大不小的“核爆”。

而田边的“蓝色多瑙河套房”,就在厨房正上方。

前台跑到街对面用公共电话报了火警,来的是一个六十五岁的瘸腿消防员,年轻人都被征去前线了,只剩他和一辆消防车。

水泵在早前的空袭演练里就彻底罢了工,水柱只够勉强喷到二楼阳台,窗框被冲得刷拉拉往下掉,可火焰早已一路烧穿了三楼天花板,窜到了阁楼。

接下来轰地一声,爆炸的气浪几乎把半座酒店的屋顶掀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