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塘书屋 小说推荐 · 最新章节 阅读历史

嚣张王妃自请下堂番外

第9章 负心汉

作者:是心动啊
18px

她的神智大部分时候还是混沌的,但身体比刚找回来时好了不少。

脸上长了一点肉,头发也梳顺了扎成一个髻,穿着奶奶新做的蓝布衣裳。

每天安安静静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偶尔还会帮奶奶递个碗拿个笼屉布。

有一回奶奶忙得满头汗,秀娘忽然站起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含混地叫了一声:“娘,歇歇。”

把奶奶又弄哭了。

旁边卖豆腐脑的陈婶子看得直抹眼泪:“他婶子,你这儿媳妇虽然脑子不清楚,可心里是疼你的。是个好孩子。”

奶奶点点头,把秀娘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轻的:“是啊,是个好孩子。”

生意好了,手头便宽裕了些。

奶奶把那间破院子简单修葺了一下,房顶补了瓦,漏风的地方糊了泥,又添置了几样简单的家具。

院子里那丛野草被她拔了,翻了土,撒了一把菜籽,没过几天就冒出了嫩绿的小芽。

小雪儿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院子里看菜苗,蹲在那儿跟它们说话:“你们要快快长大哦,长大了让奶奶做菜菜给小雪儿吃。”

秀娘也跟着蹲在旁边,学着小雪儿的语气,含混不清地重复:“快快长大,给雪儿吃。”

小雪儿就咯咯笑,扑进娘亲怀里,秀娘便搂着她,两个人在菜地边坐很久,看蚂蚁搬家,看蝴蝶停在墙头,看天边的云慢慢悠悠地飘过去。

有时候,秀娘会忽然清醒那么一小会儿。

那通常是在清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

她会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澈,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那畦菜地,那根晾衣绳,绳上挂着的三件衣裳,小雪儿的、奶奶的、她自己的。

然后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辨认这是哪里,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有一次,她在这样的清醒间隙里,忽然转头看着正在晾衣裳的奶奶,叫了一声:“娘,辛苦您了。”

就这一句,五个字。

奶奶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愣了好半天,然后弯腰捡起来,低着头继续晾,声音尽量平稳:“不辛苦。只要你好起来,娘做什么都不辛苦。”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打瞌睡的小雪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雪儿长得像他。”她忽然说。

奶奶的手一顿。

这是秀娘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人。

“但雪儿不像他。”秀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孩子,“雪儿的心,是热的。他……他的心是石头。”

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秀娘身边蹲下来,试探着问:“秀娘,你告诉娘,他到底……”

话没说完,秀娘的脸色就变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往后缩,把小雪儿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有人要来抢走她一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惊恐的声音。

“不要……不要过来……别碰我……别碰我的孩子……”

她拼命往墙角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雪儿被惊醒了,看到娘亲的样子,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但她没有哭,而是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秀娘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怕,娘亲不怕,小雪儿在这里,没有人来抢小雪儿。”

秀娘把小雪儿搂得更紧了,脸埋在小雪儿的小肩膀上,浑身还在发抖。

但渐渐地,在小雪儿一下又一下的拍抚下,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奶奶蹲在一旁,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眼眶红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了。

不能再问了。

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人对秀娘做的事,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逼成这个样子,那得是多狠的心、多黑的手。

从那天起,奶奶再也没有在秀娘面前提起过那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春去夏来,奶奶的包子摊从早市的一个小角落,搬到了街口更宽敞的位置。

租金贵了一倍,但客人也多了三倍,算下来还是赚的。

隔壁卖馄饨的王大叔还主动跟奶奶搭伙,两家摊位拼在一起,买包子的客人顺便来碗馄饨,买馄饨的也顺手带两个包子,生意越做越红火。

小雪儿四岁了。

个子蹿高了一截,两个小揪揪也扎得越来越齐整,说话越发伶俐,算账比从前更快了。

钱匣子交给她管,奶奶一百个放心,因为这小丫头每天收摊后都要把铜板数两遍,少一文她都能发现。

街坊邻居都认得她了,有人专门绕路过来,不为买包子,就为逗她说两句话。

“小雪儿,你今天收了多少铜板呀?”

“不告诉你。”小雪儿把钱匣子抱得紧紧的,一脸警惕,“奶奶说财不露白。”

把人家逗得哈哈大笑。

秀娘也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糊涂的,但发作的次数少了,清醒的时候多了。

她甚至能在奶奶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擀几个包子皮。

她从前做面食的手艺竟然还保留着,擀出来的皮又圆又薄,比奶奶擀的还好。

奶奶看着那些匀称的包子皮,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双手,曾经是多巧的一双手啊。

这天午后,早市过了最忙的时辰,摊位前人少了一些。

奶奶坐在马扎上歇脚,小雪儿趴在钱匣子上打盹,秀娘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现在每天都要画,画来画去都是那三个小人,扎揪揪的、长头发的、土豆一样的。

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

街口忽然起了一阵**。

先是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不像那些送货的板车马匹跑得急吼吼的。

然后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很沉,说明车厢不小。

小雪儿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

一辆马车正从街口缓缓驶过来。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马车。

车身是檀木做的,雕着繁复的云纹和花鸟。

拉车的是两匹雪白的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笼头上镶着银饰,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是长公主府的车。”

“看这排场,怕是长公主本人吧?”

“旁边那个是驸马爷?听说驸马爷长得可俊了,当年殿试第一,被长公主一眼相中的。”

“可不是嘛,榜下捉婿捉了个状元郎,本朝头一份。听说长公主为了嫁他,连先帝的指婚都推了。”

“啧,这驸马爷也是好福气,寒门出身,一步登天……”

马车在街口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拥堵,街上的人早就让开了。

而是驾车的马夫勒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问了一句什么,大约是问要不要下车走走。

车帘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

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手指修长,举手投足间已经完全是京中贵人的气度了。

他站稳后,转身朝车厢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接着,一个女子从车厢里款款走了下来。

她穿着石榴红的织金襦裙,外罩一件烟罗纱的广袖衫,乌黑的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衬得那张脸愈发艳光四射。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矜贵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贵女的骄矜。

男人扶着她,动作温柔而小心,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珍宝。

两人并肩站在街口,男的清俊女的娇艳,当真是一对璧人。

街边的百姓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小雪儿也看呆了。

她倒不是被那排场和容貌震住了,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懂这些。

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又好像没有。

她扯了扯奶奶的袖子,小声问:“奶奶,那个人是谁呀?”

奶奶没有回答。

小雪儿抬头,发现奶奶的脸色白得像纸。

奶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身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奶奶?”小雪儿有点害怕了,又扯了扯奶奶的袖子。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心痛、不敢置信,还有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恨意。

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扶着长公主的男人。

是她的儿子。

是秀娘的丈夫。

是小雪儿的亲爹。

沈清辞。

旁边卖豆腐脑的陈婶子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他婶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奶奶没应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那对并肩而立的璧人。

就在这时,沈清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掠过包子摊,掠过奶奶的脸,掠过小雪儿,最后落在了摊位后面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的身影上。

秀娘。

秀娘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刚刚画完三个小人,正歪着头端详着,嘴角挂着一抹痴痴的笑。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极快,几乎不易察觉。

但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低头对长公主说了句什么,长公主抿唇一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转身朝街对面的一家古董铺子走去。

从头到尾,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仿佛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的疯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那个白发苍苍、浑身发抖的老太太,他根本不认识。

仿佛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仰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小丫头,和他没有半点血缘。

奶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古董铺子的门内,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小雪儿赶紧扶住奶奶的腿,小脸上满是担心:“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奶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稳。

她的手按在案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但她没有冲过去。

她只是缓缓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擀面杖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秀娘。

秀娘还在画画。

她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刚画完三个小人,又在旁边添了一个——第四个,比其他三个都大,歪歪扭扭的,站在三个小人的对面。

小雪儿凑过去看,好奇地问:“娘亲,这个大的是谁呀?”

秀娘歪着头,神情迷茫。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大人,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低吟。

“不要……不要过来……”

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雪儿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抱住她:“娘亲不怕!娘亲不怕!小雪儿在这里!”

秀娘紧紧搂住小雪儿,力气大得小雪儿都有点疼了,但她一声没吭,只是继续拍着娘亲的背,一遍一遍地重复:“小雪儿在,奶奶也在,没有人能欺负娘亲。”

奶奶站在摊位前,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的擀面杖被攥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旁边陈婶子看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多问,只是小声道:“他婶子,你家儿媳妇这是又犯病了?要不先收摊回去歇着?”

奶奶沉默了很久。

“不。”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收了。还有两屉包子没卖完呢。”

她重新坐回马扎上,把笼屉盖好,把碗筷摆整齐,把抹布叠好搭在案板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