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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献艺(二更)

作者:乌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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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仰头望着那道长虹,忽见虹光之下似有一点墨色晃了晃。

起初不过巴掌大小,远远瞧着,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卷上了天。

待那物飘得近些,才有人认出来。

竟是一幅画。

画卷不过二尺来长,素白绢面上只以浓淡墨色勾了几笔山水人物,不知从何处飘来,轻悠悠穿过长虹底下,打着旋儿落进园中。

守在近旁的侍卫彼此看了一眼,当即便有两人上前。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那幅落在草地上的画忽然动了动。

一只灰白的手,竟从画里伸了出来。

两名侍卫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只手扒住画边,又有一颗脑袋慢吞吞探出来。

紧接着是肩膀、身子、两条腿。

一个男人竟就这么手脚并用,生生从那张不过二尺见方的画里爬了出来。

满园霎时哗然。

颜谨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人瞧着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一身宽袍大袖。只是从头到脚竟只有黑白两色,头发浓黑如墨,面孔灰白似纸,就连衣裳也只有深深浅浅的墨痕,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一幅水墨人物图。

他爬出来以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向四周。

这一望,竟像是看呆了。

满园春色,红梅粉杏,新柳嫩绿,池水澄碧,孔雀翠羽流金,头顶又横着一道七色长虹。

那人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灰扑扑的颜色,神情顿时有些嫌弃。

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去,一把薅过几根刚刚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嫩草,在衣襟上狠狠一擦。

众人只见一抹鲜嫩碧色自他掌下晕开。

原本灰白的衣襟,竟真染成了草木初生般的嫩绿。

那人眼睛一亮,当下愈发来了兴致。

伸手往杏花上蘸了蘸,袖缘便多出一抹粉白;摸过朱红栏杆,腰带随即染上朱色;指尖往池中一点,再往衣摆上一抹,大片青碧便如水纹一般沿着袍角荡开。

他的动作略有些滑稽,几个孩子看得忍俊不禁。那人却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将自己染得五彩斑斓。

等满意了,他这才回过身,弯腰捡起方才那幅小画。

双手握住画轴,猛地往外一扬。

哗啦一声。那不过二尺来长的画卷迎风而长。

三尺……一丈……三丈……转眼之间,竟已铺陈开去十余丈。却并未死死落在地上,而是被风托着,半悬半垂地掠过池畔与花木之间。洁白绢面微微起伏,薄如云烟,恰好将后方新绿花枝、亭台水榭映衬得若隐若现。

画上山峦连绵,大河奔涌,城郭村舍、田畴草原、市井楼阁,俱以墨色细细绘就。

画得极好,却没有半点颜色,仿佛一个无声无息、尚未醒来的世界。

那人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远远朝水轩中的皇帝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画中山河,生来无色。今日偶入人间,方知山有青碧,花有红紫,水有澄蓝。小人斗胆,向人皇借几分人间颜色。”

皇帝显然也瞧得兴起,闻言笑道:“好,便借你几分颜色。”

那人又是一拜。随即弯腰抓起一把嫩草,扬手便撒进了画中。

草叶落在绢面上,竟如落入水中一般,瞬间没了进去。

紧接着,一点嫩绿自画中田野间晕开。

最初只是一小片,转眼便沿着山坡、河谷一路蔓延出去,千里原野顷刻染青。

那人又摘来杏花、红梅等花,扬手撒入画中。

花色落处,原本墨黑的花树一树接一树亮了起来。粉的,红的,白的,沿着城郭村舍一路点染开去。

他又捧来池水。清水泼入画里,大河霎时泛出粼粼青光,支流溪涧一条条亮起,一直蜿蜒到远处群山之间。

不多时,山有青翠,水有澄碧,花木有红紫,屋瓦也染上朱褐,原本灰蒙蒙的一幅水墨长卷,渐渐变得鲜艳起来。

众人正看得目不转睛,却见那人忽然停了手。

他皱着眉,像是还有哪里不对。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发现了。画里的山河虽然有了颜色,可那些田间劳作的农人、江上撑船的渔夫、草原上的牛羊、城中来往的百姓,却依然是灰扑扑的墨色。

那人试着拿一朵花往画中人身上一抹。

没用。

又拿草叶去染。

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他愁眉苦脸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天际。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一并落到了那道长虹上。

那人眼睛渐渐亮了。

他整了整衣襟,竟当真对着天上的虹深深一揖:“人间诸色已经借齐,只少一味天光。还请天公,再赐七彩。”

园中安安静静,自然无人应他。

那人等了片刻,像是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试探着伸出手,五指朝着长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抓。

下一刻,那道横贯天际的长虹竟微微一颤。一缕细若轻纱的七彩霞光,从虹身之上缓缓剥离出来,穿过半座御花园,悠悠落进他掌中。

满园惊呼声骤起。

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抓住那缕流动的虹彩,猛地朝画中一掷。

七彩光芒没入长卷,顷刻不见。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正疑惑间,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欸——嗬——”

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画中大河深处传来。

接着,江水动了,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船头渔夫撑下长篙,篙尖入水,竟真响起“哗啦”一声水响。

岸边芦苇随风摇动,远处有人应和着唱起渔歌。

七彩霞光沿着江流一路奔去。流过田野,禾苗便一层层伏倒又扬起,农人吆喝着黄牛,远处水车吱呀转动。流到草原,马群骤然奔跑起来。牛羊低鸣,牧铃叮当,悠远牧歌随风而来。流入城郭,紧闭的窗扇一扇接一扇推开。绣楼上有姑娘探出身来,不知被身旁姐妹说了句什么,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街上商贩叫卖,孩童追逐。酒肆里杯盏相碰,铁匠铺叮叮当当,寺中钟声悠悠传来。偌大一幅山河图,竟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一寸一寸活了过来。

声音有远有近,层层迭迭,却丝毫不乱,一时竟叫人恍惚觉得,那绢面之后,当真藏着一个广阔无边的人间。

更奇的是,画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绣楼上的姑娘趴在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一个牧童牵着羊跑到画卷边缘,瞪大眼睛望着满园花木与白鹤、孔雀,嘴巴张得老大。甚至有个撑船的渔夫将小舟摇到江岸尽头,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画外那一片真实的春风。

片刻之后,那名最初从画中爬出来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回身朝水轩遥遥一拜。随后,在满园人的注视之下,抬脚踏进了画中。

他的身形一入绢面,立刻由实化虚。鲜绿衣襟、朱红腰带、青碧袍角,全都化作了画上的颜色。

他没有停。顺着画中石桥一路往远处走去。

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走进那片已经有声有色的锦绣山河之中。

而那幅长卷,依旧在春风里轻轻起伏,白云在动,河水在流,人间烟火,声声不绝。

颜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杜罗衍,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撼。她知道,杜罗衍也看不出眼前一切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众人正看得出神,忽见画中一株老树上,有只青色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它绕着树梢盘旋一圈,竟径直朝画外飞来。翅尖触到绢面的一瞬,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水波。下一刻,那只鸟竟当真从画里飞了出来。

轻羽鲜亮,长尾如剪,一声清啼,翩然掠过池面。

几乎同一时间,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飞了出来。烟雀、白鹭、锦鸡、翠鸟,还有许多颜谨从未见过的异色飞禽,成群结队地从画中山林、河洲、城郭间振翅而出。

转眼间,满园鸟声大作。大家仰着头,眼睛都不够用了。

忽然,其中一只鸟俯身而下,衔住了画卷一角,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飞鸟落到长卷四周,各自衔住一角。

群鸟振翅,那幅十余丈长的山河画卷,竟就这么一点一点离了地。

“飞起来了!”一个小皇孙忍不住惊叫出声。

画卷越升越高,春风自下而上托着雪白绢面,整幅画在半空猎猎舒展,画中江河山川随之起伏,好似有千里长风正从那另一重天地间吹来。

绢面渐渐淡了,原本清晰的边缘也仿佛融进了天光里,唯有画中那片万里山河越来越清晰。

一重青山浮现在半空,山腰云气缭绕,山下江水如练,一叶渔舟顺流而去,船夫苍凉悠长的歌声从云间飘来。

不过片刻,青山江水便如雾气般缓缓散去。眼前变成一望无际的碧野。风过草原,牧草起伏如浪,成群牛羊散在其中,骏马飞驰,牧铃与歌声遥遥相和。

这一景尚未看够,又渐渐淡了。金色大漠随之浮现,驼队踏沙而行,铃声清越。再往后是波涛万顷的大海,白帆出没其间,海鸟迎风而上。

一重又一重山河景色自高空接连显现,又接连消散,犹如海市蜃楼,恍恍惚惚,叫人不知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离此万里还是近在眼前,直到最后一片浩荡江山也在日光下渐渐淡去,天空重归空阔,那张画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唯有方才从画中飞出的那些鸟还在。

它们并未随那片山河一同消失,反倒与御花园中原本的飞禽混在了一处。

宫中养的白鹤振翅飞入鸟群,方才被春雨引来的野鸟也跟着腾空而起。廊下笼中的珍禽不知何时竟也被放了出来,一只只彩羽流光,穿花绕树,掠水而飞。

颜谨仰头看着,一时也有些眼花。有的是活物,有些分明没有半点生气。可另有几只她亲眼瞧着从画中飞出来,身上却又实实在在缠着鲜活气息。

鸟儿们越飞越快,青的、白的、赤的、金的,层层交错,羽翼映着尚未散尽的红光,漫天流彩。满园上下一时间俱是轻啼与振翅之声。

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这一出的高潮时,天光忽然又暗了一点。

方才破云而出的日头,不知何时再次引入云后。

不过这次没有雷,也没有雨,只是园中的光线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而那些原本盘旋嬉闹的飞鸟,也渐渐安静了。

一只白鹤最先收了翅,落在假山顶上,昂起长颈望向西南天际。杏枝上的雀鸟停了叫声,池边的孔雀收了尾屏,半空中的群鸟也开始一圈一圈放慢速度,齐刷刷一同看向西南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御花园,竟渐渐安静得只剩风吹过花枝的细响。

众人齐齐看向西南天际,颜谨也跟着抬头,可天边什么都没有。

天光倒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却并非暴雨将至时那般阴沉,只是艳阳被薄云遮住。满园春色随之深了几分,方才还明艳如昼的御花园,转眼便多了一层朦胧幽丽的暮色。

忽然,一声长鸣自极远处传来。清越又高亢,却又不像任何一种鸟鸣。

那声音穿过云层,仿佛自九天之上悠悠落下,余音未散,满园飞禽已齐齐振翅而起。

然而这一次却不再是嬉戏,所有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一层又一层在高空盘旋成巨大的圆环。白鹤在外,彩鸟在内,烟雀穿梭其间,千百双翅膀掠过天光,像是凭空卷起了一片流动的彩云。

“百鸟归巢吗?”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远处云层之后忽然亮起一点火光,像日暮天边最后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

可那火星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不多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浑身浴火的赤金神鸟。

是凤凰!

轩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凤凰长翼展开,火光顺着羽翼流淌,每一次振翅,便有无数细碎火星自长羽间飘落。却在还未坠地之前,火星便在半空化作流光,凭空消散。

云层被它映得绯红,池水也泛起粼粼赤金之色,就连满园众人的面孔都被那一身火光照亮。

漫天飞鸟一见它出现,盘旋之势骤然收拢。

千百只禽鸟齐齐低首,是百鸟朝凤!

颜谨紧紧盯着那只火凤,竟真的有淡淡灵气绕身,但又和真的妖精身上的气又不一样。

凤凰自群鸟中央缓缓飞过,所经之处飞禽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又在它身后重新聚拢,随它而行。这遮天蔽日的景象,当真是壮观至极,美得几乎不像人间所有。

就在这时,凤凰忽然收拢双翼,直直朝园中落下。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它尚未落地,周身火焰便忽然大盛,金红羽翼在烈焰中一点点收拢,修长凤颈化作女子雪白的颈项,尾翎如火焰般层层卷起,转瞬化作曳地长裙。

火光散尽,一个赤足女子稳稳落在花间。满头乌发垂落腰际,发梢却隐隐泛着金红。一身华美长裙如霞似火,随着风轻轻摇曳。

满园寂然,女子却像根本没有察觉四周那无数道震惊目光。她只是微微抬起手,一只青鸟便轻巧落在她指尖。

白鹤低首,孔雀俯身,无数飞鸟一只接一只落在花枝、假山、亭檐与池畔,层层环绕于她身侧。

女子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青鸟,唇角轻轻一弯,仿佛今日踏入这座人间御园,于她而言,不过是循着百鸟之声,随意来赴了一场春日之约。

“这就是万象班的绝活请神吗?”颜谨低声与谢存郢道。

看着确实很惊艳,那女子身上也真有几分灵气流转环绕,但和在十方市见过的那些妖精相比,却又不太一样。

“恐怕还不是。”

“凤凰都从天上飞下来了,还不算吗?”颜谨有些狐疑。

两人正小声说着悄悄话,忽听那边扑棱一声。

一只花脸八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冲女子说:“凤君,凤君……人皇设宴,宴请群仙……”

它这一嗓子喊得极响,满园寂静霎时被打破。

水轩中众人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

方才凤凰从天而降的一幕实在太过骇人,莫说那些年幼皇孙,便是几位见惯风浪的老臣,这会儿神色也都有些失常。

皇帝更是早已站起身来。他目光仍落在那名赤衣女子身上,惊异之色半点未曾掩饰,眼底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激动。

凤凰可是古籍祥瑞图录中才有的东西,圣王出而凤来仪,如今竟当真落在了他的御花园里……

哪怕明知今日看的是万象班的百戏,方才亲眼见那千百飞禽低首相迎,又见凤凰浴火化人,一时间,实在很难将眼前一切只当成寻常戏法看待。

更别说太后她本就信这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人皇设宴?”女子这才抬起眼来。

她顺着八哥歪着脑袋所指的方向,看向水轩。眼神里并无什么敬畏,倒更像是终于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个主人。

皇帝下意识挺直了身子,然而女子却没看他,目光在轩中一扫,又瞧瞧空空荡荡的御花园。

“既无美酒,也无佳肴,这算什么宴?”女子问八哥。

八哥连忙冲着皇帝叫嚷:“酒呢?酒呢?”

不等皇帝回答,太后便赶紧道:“今日只知万象班进宫献艺,并不知会有仙客临门,是哀家失了准备,还望仙客海涵。”

说罢,她忙吩咐身边宫人赶紧去准备酒宴。

皇帝也连忙附和道:“快些,不必拘着宫中宴饮的旧例,勿要让仙客久等。”

周围宫人齐声应是,当即忙碌起来。他们动作极快,不多时便从暖阁中抬出一张矮案、软席、凭几,又有人添上酒器、玉盏、果盘,摆得满满当当。

八哥在枝头蹦了两下,又叫了起来:“有酒了!有酒了!”

女子却好似仍不满意,歪着头道:“今日既是人皇做东,我一个人吃,未免有些没意思。”

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从鬓边抽下一根细长金羽,指尖轻轻一捻,羽毛倏地燃起,却没有烧成灰烬,而是在她掌中化作十数点赤金流火。

她抬手一送,那些火光骤然散开,有的直上云霄,有的越过重重宫墙,有的向远处天际一闪而没,还有几道竟一头扎进池水,转瞬便消失无踪。

皇帝等人听得心头俱是一跳,连忙吩咐人再多摆几张桌案。

约摸过了片刻,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极高极远。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一点雪白正自云间而来,初时不过芝麻大小,转眼便已越过重重殿宇。那竟是一只身形大得异乎寻常的白鹤,长翅舒展,羽光如雪。落地时,它脚下白光一闪,竟化作一名鹤发青衣的清癯老者。

“凤君。”老者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春景,含笑拱了拱手,“你倒会挑地方。”

话音未落,云层中又有长影游过。雷声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后一条苍青巨龙自云中探首,长须随风而动,金色竖瞳朝下扫了一眼。

“是龙!”水轩中,有人惊呼。只见巨龙盘旋绕御园半圈,身躯忽然被一团云气遮住。待云散时,池畔已多了个额生短角的青衣男子。

与此同时,宫道远处竟隐约传来车铃。片刻后,一辆无马拉曳的香车悠悠驶来,车前飘着数团狐火。

帘子一掀,一个红衣男子懒洋洋下了车,九条赤红长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几乎扫过半地花影。

“凤君,别来无恙?”

在它之后,客来的更快了,一头角间生着碧叶灵芝的白鹿踏着流光自宫门外缓步而来。一只背负苍苔,龟甲上天然生着古老云纹的玄龟,慢悠悠顺着水道游入园中。云间又落下一对青鸾。假山上方则有一只浑身金毛、四足踏火的异兽凌空而至。接着又有一只通体雪白,额前生角的小兽踩着云气一路跑来,到了园中还甩了甩毛,抖下满地细碎银光。

另有生着双翼的白马自远处踏空而来,一头形似狮子,鬃毛却呈青金之色的巨兽浮云而降。还有几只连在场饱读异书的老臣都叫不出名字的灵禽异兽,或从云中来,或由远处宫墙之外跃空而至。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只是春色满园的御花园,竟真像成了一处群仙赴会之地。

水轩当中坐不下这么多宾客,皇帝干脆让人在御花园里摆宴。

就在此时,池水忽然无风起波。一阵极轻的歌声自水下悠悠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水面深处,一道银蓝色的身影缓缓浮上来,先是长发,然后是雪白肩颈,最后一尾覆满细密银鳞的鱼尾划开了澄澈的池水。

女子身披烟青鲛绡,薄纱浮于水面,细若月光。水珠自她发梢与鳞片上滚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虹色。

水轩中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鲛人!”

颜谨默默看着那一群仙家,前面那些仙家倒也罢了,毕竟她没接触过,也没仔细看过真的,但鲛人,她却是曾在十方市里,近身仔细看过的。

真正鲛人周身那种从血脉、骨骼与内腑间自然生发与旺盛生气交融一处,仿佛水中生水、潮内藏潮般绵延不绝的水灵气,在这女子身上半点也看不见。

她身上只有一层清润水气,且还不是来自她自身,而是来自她身上的那身鲛绡衣裳。

和之前的表演一样,这一次群仙赴宴的表演也是真中混假,假中藏真。

“鲛人是假的。”颜谨声音很轻,却说得肯定。

杜罗衍并不意外:“用异术和巫法做出来的。”

颜谨一愣,顿时想起自己幼时被拐的经历。手指不禁抚上自己的右脸,却只摸到脸上冰冷的面具。

那时候,差一点她就被巫医做成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