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7：八百万

礼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看到礼栗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乖乖，怎么了这是？”

礼栗看到爸爸那张脸，那张在记忆投影里被血糊满了的脸，此刻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带着关心和紧张的脸，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没有说话，直接扑进了礼父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礼父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他回头目光看向走廊尽头，李女士正端着一盘饺子从楼下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礼父用口型对李女士说，“哭了。”

李女士把盘子塞到礼父手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伸手摸了摸礼栗的后脑勺。

“怎么了乖乖？出什么事了？跟妈说。”

礼栗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着礼父的衣服，攥得很紧。

李女士和礼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这孩子怎么了？

礼栗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抱人撒娇的性格，她从小学开始就不太喜欢肢体接触，别人抱她她会僵住，别人拉她的手她会不自然地抽回来。

李女士早就习惯了女儿的这种冷淡，甚至调侃过她“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刺猬，谁碰你都扎”。

所以当礼栗主动扑进礼父怀里、抱得这么紧、哭得这么安静的时候，李女士的第一反应是，“谁让这孩子这么伤心了？”

她把手从礼栗后脑勺滑到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乖乖，跟妈说，是不是跟男朋友分手？”

礼栗在爸爸怀里抽噎了一下，没有抬头。

李女士以为她默认了，跟礼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礼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不太高兴，他的大手拍了拍礼栗的后背，声音闷闷的，“那小子欺负你了？”

礼栗摇了摇头。

“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礼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但手一直没松开，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力道很轻很柔。

李女士把礼栗从礼父怀里挖出来，拉到自己怀里，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帮她擦眼泪。

礼栗的脸很小，李女士的手掌几乎能把她的整张脸包住，她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么多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世界上男人多得是，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分手的男人哭。”李女士的语气笃定，有些瞧不上自家女儿哭得眼睛通红的样子，“乖乖不哭不哭，妈明天就给你介绍更好的。”

“妈。”礼栗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我饿了。”

李女士愣了一下，“那就别哭了，去吃饺子！”

礼栗张了张嘴，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把脸埋进李女士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抱抱你们。”

李女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有点红了，伸手在礼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吓死我了你，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就要死要活呢。”

礼父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端着饺子准备下楼，“快点，饺子都冷了。”

礼栗从李女士怀里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看着李女士，又看了看礼父的背影。

李女士伸手帮她把蹭乱的头发整理好，手指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家，爸妈永远是你的爸妈。”

礼栗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得解决这件事。

她必须解决这件事。

礼栗跟着李女士下了楼，礼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正低头往碗里倒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礼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趁热吃。”

礼栗看着碟子里那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很好吃。

她慢慢地嚼着，把那个饺子吃完了，然后又夹了一个，又吃完了。

她还好好的，爸爸妈妈还好好的，一切都还好好的。

但是李女士有一点说得没错。

她确实要跟何浩楠分手了。

......

礼栗把最后一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热腾腾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李女士坐在对面，一边剥蒜一边用余光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慈爱。

礼父倒是没什么异常，吃完饺子就窝回沙发上继续看春晚，手里拿着遥控器，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被李女士骂了一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之后，老实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又开始了。

礼栗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碗槽里堆着几只锅和几个盘子，是李女士煮饺子的时候用过的。

她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水流冲在手上的感觉让她慢慢平静了下来。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爸爸被卡在驾驶座上的样子，安全气囊上那些红色的东西，急救人员凝重的表情，医生从急救室出来时摇了摇头。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礼栗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小区里的景色，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花坛里的灌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那十次回溯、那些血和眼泪，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礼栗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大部分是何浩楠发的，还有几条是王意舒发的，是除夕祝福，配了好几个表情包，看起来热闹又喜庆。

礼栗没有点开何浩楠的消息，她盯着那个墨镜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微信，点开了银行APP。

余额显示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她盯着那一串零，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八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