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破网

凌雪指尖忽然一紧。

灰雾最外围的边缘，撞上了几道带着金属冷意的气息。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

东南北三条巷子，一共十二个人。

都带枪。

正往这边围。

沈墨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枪柄。

他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院墙上那道缺口上。

林舟。

看住那老头。

林舟闻言身形一动，人已经到了廊下。

王老伯刚要往偏房退，手腕就被林舟扣住。

稍一用力。

老头疼得闷哼一声，袖管里滑出一把短枪，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老陈听见动静，从偏房里探出头。

怎么了？

沈墨迈步往偏房走，语速极快。

被围了。

收拾东西。

扶上他们两个，后院翻墙走。

张奎正靠在炕沿歇着，闻言猛地撑起身。

姓王的出卖我们？

沈墨没答。

他掀开窗子一角，往巷子里扫了一眼。

巷口空无一人。

可墙根的阴影里，明显有衣角晃了一下。

对方还在收拢包围圈，没急着动手。

林舟把老头推到墙根，用枪顶着他脑门。

说。

紫纹队给了你多少好处。

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也是没办法。

他们抓了我孙子。

昨天半夜就来了，守在镇上各处。

我要是不配合，我孙子就没命了……

林舟冷笑一声。

你孙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不是？

沈墨抬手拦住他。

没时间废话。

西边能出去吗。

老头喘着气。

西……西口架了机枪。

你们跑不掉的。

他们说了，只要交出铜匣和名册，就放你们一条活路。

沈墨眼神一沉。

他们倒是清楚。

他转身回了偏房。

西口走不通。

往南。

出了镇是乱葬岗，连着后山。

钻林子。

老陈眉头拧成一团。

南边山路难走。

老周这腿，怕是扛不住。

沈墨道。

扛不住也得扛。

落在紫纹队手里，命都没了。

他俯身，直接把老周背到背上。

走。

林舟已经先一步翻上了院墙。

他趴在墙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墙外是条窄巷，没人。

快。

他伸手往下拉人。

老陈先托着张奎上去。

张奎腿上使不上劲，咬着牙翻上墙，半边身子都在抖。

怀里的蓝布包却抱得死紧，半点没松。

接着是老陈自己。

沈墨托着老周的腿，往上送。

林舟在上面接。

刚把老周拉上墙。

前店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店门被人一脚踹开。

有人大喊。

里面的人听着！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乖乖出来投降，饶你们不死！

沈墨低喝一声。

快！

他自己也纵身翻上墙头。

凌雪跟在他身后，灰雾顺着墙根铺开，遮住几人的身影。

几人刚落到墙外的巷子里。

巷子两头同时传来脚步声。

追兵到了。

开枪！

有人喊了一声。

子弹瞬间从两头飞过来，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沈墨把老周往墙根一放。

抬手对着巷子那头连开两枪。

最前面的两个追兵应声倒地。

林舟蹲在另一侧，短枪点射，压住北边的火力。

往南冲！

沈墨吼了一声。

凌雪走在最前面，灰雾往前一涌。

南边的追兵顿时眼前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几人趁机冲过巷口。

刚拐过一个弯。

迎面又撞过来两个人。

沈墨收枪不及，直接撞上去。

他侧身躲开对方的刺刀，枪托狠狠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鼻梁骨碎裂，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

另一个刚举枪。

林舟从后面扑上来，一刀抹了脖子。

血溅在土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没时间耽搁。

几人继续往南跑。

老周趴在沈墨背上，伤口颠得生疼，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奎由老陈扶着，一瘸一拐地跟，额头上全是冷汗。

镇南口没设卡。

只有两个哨兵守着。

见他们冲过来，刚要喊。

凌雪指尖弹出两粒石子。

正中两人眉心。

哨兵直挺挺倒下去。

几人冲出镇子，一头扎进南边的乱葬岗。

身后的追兵很快也追了出来。

枪声在旷野里响得格外刺耳。

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沈墨他们借着坟包和歪脖子树掩护，边打边退。

往林子深处走！

沈墨喊了一声。

乱葬岗后面就是成片的杂树林。

树木茂密，枝叶交错。

钻进去之后，追兵的视线就被挡了大半。

枪也失了准头。

可对方人数多，咬得很紧，甩不掉。

林舟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后。

这么跑不是办法。

我去引开他们。

沈墨道。

不行。

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向凌雪。

能把雾散到最大吗。

遮住半片林子。

凌雪点头。

可以。

但撑不了太久。

一刻钟。

足够了。

沈墨道。

凌雪深吸一口气。

双手抬起。

灰雾从她周身翻涌而出，像潮水般往四周扩散。

不过片刻，整片林子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一丈。

后面追进来的追兵顿时乱了。

人呢？

去哪了？

到处都是雾，看不见啊！

嘈杂的喊声在林子里传开。

他们不敢再往前冲，只能胡乱开枪。

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沈墨几人借着雾气掩护，绕了个圈子，往西边的深山里钻。

专挑荆棘丛生、没人走过的地方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枝叶刮过衣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雾气渐渐散了。

身后的枪声和喊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沈墨这才停下脚步。

把老周轻轻放在地上。

老周脸色惨白，嘴唇泛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裤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老陈蹲下身，掀开布条看了一眼。

脸色很难看。

伤口崩开了。

再这么颠下去，这条腿怕是要废。

张奎也靠在树上喘气。

都怪我。

要是不来这备用点，也不会中埋伏。

沈墨扯下一块干净布条，递给老陈。

跟你没关系。

三江口一破，备用点暴露是早晚的事。

紫纹队是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线。

林舟蹲在一旁，擦了擦枪上的灰。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下一个联络点还去吗。

沈墨摇头。

不去了。

既然是连环套，下一个点肯定也布好了网。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山梁。

翻过去，走野路。

直接插向根据地边缘的黑石村。

我记得那边有个暗哨点，没登记在册。

没人知道。

老陈愣了一下。

黑石村？

那得多绕两天的路。

沈墨道。

绕路总比送命强。

他低头看了眼老周的腿。

先歇半个时辰。

包好伤口再走。

天黑前翻过山梁。

林舟起身，往四周望了望。

我去放个哨。

你们歇着。

他提着枪，往高处的岩石后走去。

凌雪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调息。

接连两次大范围铺雾，她消耗不小。

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沈墨靠在树干上，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

布条早就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没吭声。

只是拆开重新缠了一圈。

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

紫纹队步步紧逼，显然是铁了心要拦下这批东西。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风穿过林子，带着树叶沙沙作响。

几人短暂地歇着。

没人说话。

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等追兵反应过来，很快又会追上来。

想要真正脱险，就得翻过山，摸到黑石村。

老陈给老周换完药，又给张奎重新缠了腿伤。

他收拾好剩下的金疮药，抬头看向沈墨。

真不用去联络点？

黑石村的暗哨，万一也撤了呢。

沈墨道。

撤了也没关系。

到了黑石村，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根据地游击区。

总能找到人。

总比一头扎进紫纹队的埋伏里强。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沈墨说得对。

这一路过来，明线的联络点已经废了两个。

再按原定路线走，等于把命往别人刀口上送。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林舟从岩石后回来。

后面没动静。

追兵应该还在林子里瞎转。

沈墨站起身。

走。

趁着天还亮，翻过山梁。

老陈扶起老周。

张奎也撑着树干站起来。

几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西边的山梁走。

山路越来越陡。

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一步三滑。

沈墨依旧背着老周，脚步稳得很。

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凌雪走在最前面开路。

灰雾散在身前两丈远，替众人探着路。

遇上陡坡或者陷阱，她就提前停下示意。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等他们爬到山梁顶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

沈墨放下老周，往山那边望了一眼。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里散落着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正是黑石村。

林舟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沈墨却没动。

他盯着村子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

村子太静了。

这个时辰，本该有孩子哭、狗叫。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几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林舟攥紧了枪。

不会又有埋伏吧。

沈墨没说话。

他抬手示意众人蹲下。

凌雪。

探探。

凌雪点头。

灰雾顺着山坡往下飘，一点点往村子里渗。

片刻后，她睁开眼。

村里没人。

家家户户都空着。

村口有几摊血。

已经干了。

老陈脸色一变。

人都去哪了？

沈墨眉头紧锁。

紫纹队来过。

村子被清过了。

他沉默几秒。

暗哨点在村东头的老井底下。

下去看看。

说不定还留了东西。

几人顺着坡往下走。

进了村子。

街道上空荡荡的。

院门大多敞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地上散落着碎碗和破布，看得出走得很急。

村口的老槐树下，确实有几摊发黑的血迹。

还有几个弹壳嵌在泥土里。

沈墨没多看。

径直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有一口枯井，井边长满了荒草。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底下黑黢黢的。

有绳子。

他指着井壁上垂下来的粗麻绳。

我下去看看。

林舟道。

我跟你一起。

沈墨摇头。

你在上面守着。

有动静直接开枪。

他抓着麻绳，一点点往下滑。

井底铺着一层干草。

角落里有个木箱子，上着锁。

沈墨蹲下身，砸开锁。

箱子里放着两包干粮，三排子弹，还有一小瓶伤药。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借着井口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

速往陈渡。

沈墨把纸条揣进怀里。

拎着木箱子往上爬。

出了井口，他把箱子递给老陈。

有干粮和子弹。

还有消息。

让我们去陈渡。

老陈一愣。

陈渡？

那不是根据地的粮站吗。

沈墨道。

应该是暗哨留的信。

村子出事前，人已经撤了。

留了话让去陈渡汇合。

林舟啧了一声。

这一路，倒是跟捉迷藏似的。

沈墨把纸条收起来。

总比没方向强。

今晚就在村里歇一宿。

找个隐蔽的院子。

明天一早动身去陈渡。

几人找了村尾最偏的一处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里面荒草长了半人高。

看着早就没人住了。

林舟把院门掩上，又搬了块石头顶住。

老陈把干粮分了分。

几人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谁都没多说话。

这一天跑下来，人人都累得厉害。

吃完东西，林舟去院外放哨。

沈墨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陈渡在南边，离这里还有两天的路。

中间要过一条河，还要穿过两片开阔地。

不比进山好走。

凌雪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灰雾散在院子四周。

有动静我能察觉。

你歇会儿。

沈墨嗯了一声。

却没闭眼。

他指尖轻轻敲着枪身。

总觉得这一路太巧。

三江口出事，备用点被围，黑石村被清。

紫纹队就像长了眼睛，总能掐着他们的路线走。

除非……

队伍里有内鬼。

他压下这个念头，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乱人心的时候。

等平安到了陈渡，再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