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镜子凭什么教我做人

殿内的水银镜同时亮了。

苏绾刚站稳，四面八方就冒出同一张脸。

红裙，黑发，眉眼，连手指垂下的位置都一样。

可镜子里的“苏绾”更白，更瘦，肩颈线条柔得过分，眼神里没有半点杀气，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副摆在台上的皮相。

夜珩的手指压在太阿剑柄上。

剑鞘发出轻响。

苏绾没有动。

她站在万镜堂中央，看着离自己近的一面镜子。

镜中那个“苏绾”也看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沈棠梨跟在后面，呼吸已经乱了。

她一进来，脸上的旧伤便开始发麻。

桃衣女修低着头，半张假皮已经被圣辉烧掉，露出青白的皮肉，可她仍旧用那种软声开口。

“圣尊，这是万镜初诊。”

苏绾侧眼看她。

“诊什么？”

桃衣女修抿了抿唇。

“诊容貌，诊骨相，诊气质，诊一个人该怎么被人喜欢。”

夜珩冷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

桃衣女修被他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每个进长生坊的人，都会在万镜堂见到值得被爱的自己。”

“镜中人会指出缺处，坊主再给出修复的法子。”

“若肯听话，便能变得更好。”

苏绾听笑了。

“更好？”

她抬起手，指腹擦过镜面。

镜面很凉，里面那个“苏绾”也跟着抬手，动作整齐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你们把活人弄成一个模子，叫更好？”

桃衣女修没敢接话。

镜中人却同时开口了。

无数个苏绾的声音叠在一起，温柔，轻缓，像贴着耳朵说话。

“你眉眼太冷。”

“唇色太艳。”

“肩背有旧伤。”

“掌心有茧。”

“指节不够细。”

“走路太硬。”

“杀气太重。”

“你不像圣尊。”

“你像从血里爬出来的恶鬼。”

万镜堂里安静了片刻。

夜珩的眼底浮出暗金色。

太阿剑出鞘半寸。

“找死。”

苏绾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夜珩低头看她。

“绾绾，让我砍了这些破东西。”

“急什么？”

苏绾没看他，只盯着镜子里的脸。

“她们不是爱诊断吗？”

“我听听。”

夜珩的手腕绷紧，剑气压在鞘口，没有落下。

沈棠梨在后面咬住牙。

她脸上的旧伤越来越痒，手指几次抬起，又被她硬压回去。

苏绾听见她呼吸变重，回头看了她一眼。

“撑得住吗？”

沈棠梨点头，声音发涩。

“撑得住。”

可她的眼睛一直避着那些镜子。

镜中一个个“苏绾”齐齐转头，看向沈棠梨。

“她撑不住。”

“她脸上的疤太丑。”

“当年她第一次来，也是这样站着。”

“她不敢看镜子。”

沈棠梨脸色白下去。

桃衣女修立刻低声提醒。

“沈姑娘，别听。”

沈棠梨抓紧剑柄。

“你们当年也是这样。”

她的声音发抖，却没断。

“先说我妹妹胎记碍眼。”

“再说她肤色不匀。”

“再说她骨相不配嫁入仙门。”

“你们每说一句，她就照一次镜子。”

“后来，她连吃饭都要捧着镜子。”

镜中苏绾笑得更柔。

“我们只是告诉她真相。”

“人总要看清自己。”

“丑，就是丑。”

沈棠梨抬头，眼底发红。

“闭嘴。”

镜中声音没有停。

“你脸上的伤也一样。”

“你总说自己不怕。”

“可你进门后，第一眼看的就是镜子里的脸。”

“你怕别人嫌你。”

“你怕道侣不要你。”

“你怕妹妹死得不值。”

沈棠梨的指尖掐进掌心。

血顺着剑柄往下滑。

夜珩终于不耐。

他抬剑就要斩过去。

苏绾掌心用力，压住他的手。

“我说了，先别动。”

夜珩声音低了下去。

“她们拿你的脸说这种话。”

“所以才该我来砸。”

苏绾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最近的水银镜变亮，镜中那张完美的脸也靠近了她。

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色淡了不少，眼尾也被磨得柔和，看着毫无攻击性。

镜中苏绾轻声道：“你看，你若愿意，长生坊可替你抹去所有伤疤。”

“肩上的伤，背上的伤，掌心的茧，都能没了。”

“从今以后，天下人只会记得你圣洁无垢。”

“没人会怕你。”

“没人会说你凶。”

“没人会觉得你配不上魔尊。”

夜珩脸色沉得吓人。

“配不上？”

镜中人却像没听见，继续盯着苏绾。

“你不必再打打杀杀。”

“不必拿命挡雷。”

“不必被人叫恶鬼。”

“只要你坐在长生坊里，换一张更讨喜的脸，换一副更软的骨。”

“魔尊会更怜惜你。”

“世人会更敬仰你。”

“你会比现在更值得被爱。”

苏绾安静地听完。

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

可万镜堂里的镜面都晃了晃。

桃衣女修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慌。

“圣尊，万镜初诊不能中断。”

“若强行破镜，堂内所有镜影都会反噬。”

“当年有人只是骂了一句镜子，就被照得皮肉分离。”

苏绾看她。

“所以你想让我忍？”

桃衣女修嘴唇动了动。

“奴婢是提醒您。”

“你提醒过很多人吧？”

苏绾问。

桃衣女修低下头。

苏绾往她面前走近半步。

“你提醒她们别反抗。”

“提醒她们别骂镜子。”

“提醒她们听坊主的话。”

“最后她们进了汤炉，你也提醒她们了吗？”

桃衣女修的手抖了下。

“我没有办法。”

“不是每句没办法，都能抵命。”

苏绾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镜中那个完美的自己。

“你说我掌心有茧。”

镜中苏绾温声道：“女子的手该细软。”

苏绾抬起右手。

她的掌心确实有茧。

握剑留下的，挥鞭留下的，拔神钉时撕开的旧伤也还在。

“这茧是我握鞭打出来的。”

“打的是吃人的规矩。”

“你说我肩背有伤。”

镜中苏绾点头。

“伤疤会毁了玉肌。”

苏绾扯开半边袖口。

肩头旧疤露出来，颜色比旁边皮肤深。

“这伤是妖兽撕的。”

“我身后当时站着几十个快死的人。”

“它留下了疤。”

“那些人活了。”

镜中苏绾的笑僵了一点。

苏绾抬眼。

“你说我杀气重。”

“我承认。”

“我杀过想抽人灵筋的畜生。”

“杀过拿女修炼药的狗东西。”

“也杀过披着正道皮抢命数的伪君子。”

她往前一步。

“我身上每一道痕，都是我活下来的证据。”

“你们一群靠扒皮换脸活着的假货，也配替我诊断？”

镜中苏绾的脸开始变形。

它的眼睛拉长，嘴唇裂开，温柔的声音也变尖。

“你不听诊。”

“你不愿变好。”

“你会被嫌弃。”

“你会老。”

“你会丑。”

“魔尊迟早会看腻你。”

夜珩手背青筋鼓起。

“我看腻？”

他抬眸，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你顶着她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这么脏。”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们全炼成灰。”

镜中幻影齐齐转头。

“魔尊大人，你现在护她，是因为她还美。”

“若她面目全毁。”

“若她皮骨腐败。”

“若她不再是今日模样。”

“你还会护吗？”

夜珩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我爱她挥鞭砍人的样子。”

“爱她满身血也不低头的样子。”

“爱她敢把天道按在地上打的样子。”

“你们这堆镜子懂个屁。”

苏绾回头看他。

夜珩垂眼，声音低了些。

“绾绾，砸吧。”

“我给你兜底。”

苏绾眼神动了下。

她转回身，抬起拳头。

桃衣女修惊声喊道：“别！”

镜中苏绾脸色也变了。

“你敢破镜，万镜堂会记下你的丑处。”

“从此以后，只要有人照镜子，都会看见你满身伤疤。”

“你会被天下女人唾弃。”

“你会成为她们不愿变成的样子。”

苏绾拳头停在镜面前。

镜中人以为她怕了，又挤出笑。

“这样才对。”

“女子不该太硬。”

“低头一次，不丢人。”

苏绾看着她。

“你说完了？”

镜中人一怔。

下一刻，苏绾一拳打在镜面上。

水银镜当场裂开。

裂纹从她拳下往四周冲开，镜中那张完美的脸被割成数块。

尖叫声从镜子里爆出。

桃衣女修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沈棠梨也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却咬牙没跪。

夜珩抬袖挡在苏绾侧前方，所有飞向她眼睛的碎片都被剑气扫开。

苏绾没有收手。

她拳背被镜片划破，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她把手从破镜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

掌骨旁那道旧疤清清楚楚。

“看见了吗？”

她对着满堂镜子开口。

“这叫战绩。”

“不是缺陷。”

“不是羞耻。”

“更不是你们长生坊拿来卖药的病。”

破碎的镜中，那张脸还在扭动。

“你会后悔。”

苏绾抬脚，把剩下半面镜子踹碎。

“后悔你祖宗。”

碎片落了一地。

万镜堂内，所有镜面同时震动。

镜中的苏绾全部转过头，盯住了她。

无数张脸没了笑，眼珠慢慢泛粉。

桃衣女修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圣尊，第一面镜碎了，万镜堂会换诊。”

“它们不会再劝您。”

“它们会找您身边的人下手。”

苏绾低头看她。

“找谁？”

桃衣女修看向夜珩，嘴唇没了血色。

“找最在意您的人。”

话刚落下，万镜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软得发腻。

颜如玉的声音从每面镜子里传出。

“圣尊果然难伺候。”

“本坊主好心替你修掉缺处，你偏要把伤疤当宝。”

苏绾抬眼。

“颜如玉，躲在镜子后面说话，不嫌憋屈？”

颜如玉轻笑。

“急什么？”

“万镜初诊才刚开始。”

“你不愿照自己，那便让魔尊照照你。”

夜珩眉眼沉下。

苏绾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看镜子。”

可已经晚了。

所有水银镜同时转向夜珩。

镜面里的苏绾不再是刚才那副圣洁样子。

这一次，她们更柔顺，更干净，手上没有茧，肩上没有疤，眼里没有杀气。

她们穿着浅色衣裙，站在镜中，朝夜珩伸出手。

声音整齐响起。

“魔尊大人。”

“这样的她，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让你担心。”

“这样的她，只会陪着你，只会依赖你，只会属于你。”

“这样的苏绾，你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