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人争一口气

元月仪字字珠玑，语速又缓又锋利，

“还是，杨公想说那都是你的私事，不影响你为国为民，公正廉洁？可你执掌大行台，说一句权倾朝野，杨公也是配得上的，

杨公的私事，当真能与朝政毫无牵连么？”

杨怀谦面色铁青，胡须抖动，

“公主好利的口舌，老臣总算明白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无可辩解，便来攻击本宫是女子？”

元月仪转向帝王，

“父皇！杨怀谦豢养外室，暗中培植外室子，这些年做了不知多少徇私枉法之事！若天下官员都学他以权谋私，朝廷岂不是乱了套？

端慧郡主的病情本来大有好转，

因他和高家之事急怒攻心，以至于病情急转直下，油尽灯枯。

战王府功在朝廷，旧部遍布各地军中，

如果这件事不能给端慧郡主一个交代，定会寒了许多人的心，

杨怀谦这老贼还妄图结党……

请父皇严加惩处！”

杨怀谦胡须抖动，却是辩无可辩——

话都被元月仪说完了！

元月仪又道：“至于私盐之事，既是子明所为，我和他夫妻一体，愿共同受罚。”

帝王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神色数度变换。

此刻那面上已只剩下漠然。

元月仪说起高家之事，还口口声声说有证据。

杨怀谦虽算是镇定，但眼神有细微变动，只怕高家之事不假。

容妃那么巧就在前段时间提过，为南阳王议定湘阳郡王之女为正妃。

老贼，

表面公正廉洁，大义凛然，背后结党营私想窃取江山！

该诛！

可，

他执掌大行台多年，在朝中扎根太深，已不是想诛就能诛之人。

而且……元月仪如此针对杨家，如今也不能单单看做是为端慧郡主出气，中间未必没有牵涉政治博弈。

帝王又一次心生烦躁。

一瞬烦躁之后，心底涌起浓烈的疲惫。

他从不愿几方势力角逐，皇家内部针锋相对，自相残杀。

可他不管怎么做，都阻止不了事态发展。

这大约是皇家的宿命？

杨怀谦上前，“陛下！”

“住口。”

帝王闭上眼，冷冷一声。

杨怀谦僵了僵。

勤政殿内，气氛紧绷又静的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睁开眼，

“杨公，你且休沐一段时间吧，好好为端慧郡主操办丧事，高家的事，朕也想听你讲讲故事，你好好想一想。”

“陛下！”

杨怀谦似乎想说什么。

帝王冷眼扫去，

利光如刀，

生生逼得他又一次住了口。

帝王看向元月仪，“你虽是朕最疼爱的公主，却也不能任性妄为到替长辈求和离的份上。这件事朕不允，私盐之事，朕也要追究。

你和谢玄朗好好想一想，如何与朕交代。

死者为大，

一切都等郡主丧事之后。”

元月仪垂目。

“休沐一段时间”，换句话说就是未知期限的停职。

相比而言，“私盐之事，朕也要追究”这句话就温和多了。

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元月仪很清楚，这已经是今日得到的最好局面。

很遗憾，没为端慧郡主求到和离。

但看父皇态度……今日这一场勤政殿对峙，恐怕会引起新一轮的、大动作的朝堂洗牌……

元月仪恭顺告退，离开了勤政殿。

杨怀谦也退了出去。

但刚迈下台阶，他忽然转身，双膝咚一声落地。

“老臣绝无二心，今日长跪在此以昭忠诚！”

太监们连忙上去劝，

里头，帝王显然也听到了，但未有只言片语，

片刻后，帝王却吩咐关闭了勤政殿大门。

如此，上前去劝的太监们相互对视了几眼，都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好。

元月仪停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瞧着，

“你想用私盐的事情让父皇处置谢玄朗，再来怀疑是我布局算计元熠，挑拨是非，这样我们夫妻受制，你就可以强行将郡主移回杨家，

维持你的面子了吧。”

元月仪轻笑，眸中满是嘲讽，

“可你做下高家那种事，遮得住么？因果有序，你和高家踩着郡主上位，必将身败名裂。”

……

沉寂数十年的战王府，一夕之间满府素白，报丧满京城。

杨湛和杨琴等人惊闻消息，

自是第一时间冲到了战王府中。

他们都不相信，昨日还精神矍铄的端慧郡主，才一夜而已就去世。

杨琴看着灵堂中的漆黑棺椁目眦欲裂，豁地冲到已换上孝衣的谢玄朗面前，“母亲为什么会忽然病亡？你故意不告诉我们！”

“故意？”

谢玄朗双眼猩红，

“祖母病重你们不是不知道，

昨日她老人家才搬来战王府，你们走的那样利落，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留下，你们自己从不将祖母的病情放在心上！”

杨琴大骂，

“那还不是你把母亲守得严严实实，我们根本靠不到近前！”

他昨日被谢玄朗打昏，直到今早才醒来，

现在脖子还跟断了似的生疼。

此刻可谓是怒火中烧，

杨湛却冷静太多。

他怔怔看着那大大的“奠”字。

没想到自己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看见……

昨夜回到杨府，他就去拜见父亲，

原是要禀报母亲在这边的情况，

还想试探父亲心意，结果竟被父亲的护卫挡在外头，

说父亲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处理。

后来他费尽心思，旁敲侧击，才知道父亲当时是在见高家派来的人……

高家的事情爆出来得这么突然，

父亲最近这几日，都在为如何体面又不损利益地解决那件事忙碌。

竟是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都没有看过母亲一眼。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父母之间过分客气了。

却不想，从来就是一个死心，一个无情而已。

他一把抓住还要叫嚷的杨琴，

“大哥？”

杨琴挣扎着，

“你扯我做什么？这小子分明是晚辈，他也太放肆——”

“行了。”

杨湛冰冷地看着杨琴，

“母亲灵前如此叫嚷，成何体统？”

杨琴呆住，

“可、可他把灵堂设在这里……我杨家的体面全没了！”

“母亲是父亲的妻，灵堂在此丢的是父亲的体面，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执着？”

杨湛上前，跪在蒲团上，

“守灵吧。”

杨琴呆了呆。

他自来就是仗着父兄混日子的，现在杨湛这样表态，他犹豫了一下，到底也跪了下去。

可一个人位极人臣，地位尊崇，

往往没人敢笑话他，错的永远是别人。

京中各府收到报丧后，竟都迟疑观望，主动来战王府吊丧的人，除去战王府旧部外，朝臣及各路权贵皆无。

元月仪直接派人放出消息。

杨怀谦触怒帝王，长跪在勤政殿外，并且“被迫休沐”。

又请皇后出面。

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端慧郡主荣极一生，她决不允许郡主的丧事这样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