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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第1341章 陈六

作者:西北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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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大理寺前堂却没人能睡。

陈六被安置在西厢偏房,与孙保隔了一道墙。李元芳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看陈六那间房的门,像怕里面忽然钻出什么东西。狄仁杰没回屋,他坐在前堂灯下,把修明园里搜来的白灯笼、半成品竹骨、钱婆子家捡到的纸折小灯笼,以及门口那盏“孙”字灯,一件一件排在长案上。灯奴已被押回后堂,陈问灯在偏院歇下。孙保缩在椅上,裹着件差役给的旧棉衣,眼珠子不住往门外瞟。

狄仁杰先问孙保:“今晚来大理寺之前,你可出过骡马市?”孙保摇头:“没出过。小的一直在铺子里收拾鱼,天没黑就睡了。”李元芳道:“门口那盏‘孙’字灯,可是有人提着,放到阶前,又跑了。守门差役说没看见,前后就一眨眼的事。”孙保听了,双腿发软,声音打颤:“大人,这、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家就我一个独苗,我死了我老娘怎么办?”狄仁杰说:“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赵四。他们杀赵四时,可没提前打过招呼。现在有人给你掌了一盏灯,说明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你的命。这时候你想起你娘了,当年你爷爷作证时,可替崔家满门想过?”孙保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大人,我爷临死前交待过,说崔大人是冤枉的。他还说那灯早晚会回来。让我们这些后人,一旦看见白灯笼,什么都别问,往城外跑。可我没地方去啊。”苏无名看狄仁杰一眼,欲言又止。狄仁杰问孙保:“你爷爷可曾提过一个叫灯奴的人?或者,崔家后人的下落?”孙保直起腰,抹了把脸,说:“没提过。可我爹说过,当年指认崔大人,除了钱、赵、刘、陈几家,还有一个藏得最深的人。那人不是坊里的人,是崔大人身边的,具体是谁,我爹也不清楚。他说那人才是真正要崔大人死的人。我们不过是收了钱,画了押,背了半辈子。”狄仁杰问:“那人的名字?”孙保摇头:“真名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做灯的。官府封园后,有人夜半看见他在修明园外点灯,一盏接一盏,像数人。没几年,那人也死了。可那灯笼,还在。”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做灯的。他原以为灯奴是这场灯戏里唯一的人。现在又冒出一个“做灯的”。灯奴是个住在戏台下的奴仆,从小在园里长大,自然也会扎灯。可孙保说的“做灯的”,却在官府封园后仍夜半点灯,像数人。这人是谁?是灯奴的师父?还是那个藏在暗处、比灯奴更老、更深的人?他回头看苏无名。苏无名会意,匆匆去了后堂。不多时,他回来,低声说:“灯奴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小的没听清,像是‘孙伯’。”狄仁杰转头看孙保:“你知道孙伯是谁?”孙保也愣了:“孙伯……我爷爷就叫孙伯。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风冷,月亮被薄云遮着,天色一片青灰。他忽然想起修明园里那排枯井,想起灯奴点燃蜡烛时那专注又凄凉的眼神。一个孩子,在戏台下藏了三十年,靠什么活?靠谁教他扎灯?靠谁告诉他那些名字?灯奴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止教他手艺,还把这桩旧案一根一根地喂进他心里。现在灯奴被抓,这人却不见了。他走到陈六门前,推门进去。陈六还坐在地上,身上裹着被子,脸埋进膝盖里。狄仁杰拖了把椅子坐下,问:“陈六,你今天能当着众人认出她是你阿姊,说明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待你如何?”陈六抬头,眼睛又红又肿:“阿姊待我最好。家里有什么吃的,她都先让我。我爹死得早,我娘把她当亲闺女养。我……我真不知道她是崔家人。我以为我娘疼她,是因为她娘和我娘是手帕交。谁晓得还有这层。”

狄仁杰又问:“你娘死前,可给过你什么?或者跟你说过什么?”陈六抽噎着说:“娘死前让人捎话,叫我别回丰乐坊,说阿姊要回来了,让我带阿姊走。可我又不晓得她去哪儿。我躲着,是怕,不是躲我阿姊。”狄仁杰说:“你倒会躲。你知不知道刘满仓死前,鞋底在泥地上留了印?那鞋印宽底厚帮,和你脚上这双一模一样。”陈六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他脚上正是一双黑帮厚底的旧布鞋。他脸色霎时惨白,浑身哆嗦:“大人,这鞋是骡马市外头买的,满大街人都穿!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城外收账,白天根本不在城里,更别说晚上去丰乐坊了。”狄仁杰说:“我只是说鞋像,没说你。你怕什么。”他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陈六的行李就搁在门边,一个旧包袱,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半块干饼。狄仁杰蹲下,翻了翻,没见异常。他走到窗边,忽见窗台上搁着几根细长的竹签,切口平滑。他拿起来一看,是削竹篾剩下的边角料。陈六见那竹签,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地上弹起来,声音都劈了:“不是我的!大人,那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碰那些东西!”狄仁杰将那几根竹签放在陈六面前,慢慢说:“是不是你的,一验便知。这竹签上的刀口,和灯笼竹骨上的刀口一样。都是新削的。若在骡马市里搜到你的铺子有竹刀、白纸、细蔑,你再说不是你的也不迟。”陈六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把脑袋往地上磕,一下一下,像要磕出个明白。李元芳听到响动也进来了。狄仁杰看他一眼,道:“你带人再去骡马市,搜陈六的铺子。再查孙保的住处。两个都查。”李元芳领命,转身去了。狄仁杰把陈六扶起来,又把他按回椅子上。陈六整个人都像散了架,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不是我,阿姊,不是我。”狄仁杰没再问。他走出西厢,见院门口,陈问灯不知何时已站在风里,披着那身白麻,像一株被风吹白的树。她没说话,只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狄仁杰与她隔了半个院子相望,低声道:“你若信他,就多给他一点。你若不护他,这盏灯照不到他身上,别人也会把他拉出来。”陈问灯说:“我知道是谁把竹签放在他包里的。”狄仁杰问:“是谁?”陈问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我自己。”狄仁杰一怔。他还没开口,陈问灯又走近两步,抬起双手。那双手上,赫然有几道极新鲜的竹篾划伤,几根手指缝里,还嵌着没擦净的竹屑。狄仁杰看着她的手,又想到她撕灯笼时那利落的指甲。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做什么?”陈问灯没答,只轻轻说:“大人,我要下一盘棋。如今这一子,已经落下去了。”她说完,转身朝偏院走去。风卷起她的孝衣下摆,像白纸在月光里翻了一页。狄仁杰立在院中,许久没动。西厢里,陈六的哭声已低了下去。李元芳带着人出了门,马蹄声从长街那头传过来,渐渐远了。夜更深,长安城静得像一口井。而狄仁杰知道,陈问灯刚才那一番话,不啻于把整个案子,又推开了一扇新的门。那扇门里,黑得不见底。门后,有人正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