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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第1340章 问灯

作者:西北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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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灯火燃得极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青砖地上。陈六瘫在门槛边,浑身抖得厉害,嘴巴张了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话。那女子已走进堂来,白麻孝衣下摆拖在地上,像从夜雾里刚泅过来。她将白灯笼轻轻搁在茶案一角,那上面“陈”字红得发暗,像陈年未干的血。

李元芳按刀站在狄仁杰身侧,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女子。狄仁杰让两个差役把陈六扶到椅上,又让苏无名去把灯奴带来。那女子在堂中站定,没坐,只抬头看狄仁杰,声音轻而稳:“狄大人,我姓陈,叫陈问灯。陈六是我弟弟。”她说到“弟弟”两字,陈六猛地抬起头,喊了声:“阿姊!你怎么穿了孝?娘呢?娘呢?”陈问灯说:“娘没了。七天前没的。我到今天才赶回长安,只赶上给她烧纸。你倒好,骡马市里躲着,不回家,也不管。”陈六“哇”地哭出来,人从椅上滑下,双膝磕在地上,一句接一句喊:“不是我,阿姊,不是我!那案子不是我们家干的!是爷交的供,可爷后来后悔了一辈子!他没脸见崔大人,才把老宅卖了搬出丰乐坊!我都不知道那园子里还有灯!我更没叫人去杀人!”李元芳见陈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眉头紧皱,附在狄仁杰耳边道:“大人,这陈六看着窝囊,不像个主事的。”狄仁杰没做声,只看着陈问灯。她脸上没有泪,可眼底浮着层薄薄的红,像熬了太多夜。她上前一步,一把将陈六从地上拽起来,拽到茶案前,指着那盏白灯笼说:“你给这灯磕头。不是给崔家磕,是给咱娘磕。她死前还在说,陈家欠崔家一条命。这灯是崔家的灯,也是咱家的灯。你躲得了债,躲不了灯。”陈六浑身筛糠,哭得发不出声。狄仁杰开口了:“陈问灯,这盏灯是谁给你的?”陈问灯转头看他,道:“没人给。是我自己做的。我娘死前让我回修明园,说灯奴还活着。我找到灯奴,他教我扎灯。可他说,字不能我写。字得由债主写。我说我就是债主。他便让我写。”她说着,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众人看见她手指上全是竹篾划出的血口,虎口处还贴着半片发黑的桑皮纸。狄仁杰让人把灯奴带进来。灯奴被两个差役搀着,手上还包着苏晚的药布。他看见陈问灯,脚下一顿,随即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喉咙里滚出一句:“小姐……您回来了。”狄仁杰问灯奴:“你叫她小姐,又说她该写字。她到底是谁?”灯奴伏地,泣声道:“她本不姓陈。她姓崔。崔问灯。崔大人最小的女儿。抄家那晚她没死,被陈家的爷偷出来,对外说死了,又改了姓,养在陈家。后来陈家搬去东市,她就成了陈六的姊。”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陈六张大了嘴,也忘了哭,只直勾勾望着陈问灯。李元芳更是一把将刀柄握紧,护在狄仁杰身前。苏无名手中笔一抖,墨汁都落在纸上。狄仁杰神色未变,只缓缓道:“我猜到了。”他看向灯奴:“所以那天你说崔问灯死了,是骗我的。你不愿让人再把这旧案勾出来。”灯奴没抬头。狄仁杰转向陈问灯:“你这次回来,不是来报仇的,是来收灯的。赵四死了,钱婆子死了,刘满仓也死了。你的灯笼还没写完,可你已经不想再写了。”陈问灯轻轻点头,眼中终于落下泪来:“我是回来把灯都吹灭的。赵四死时,我在城外。钱婆子那晚,我刚到修明园。我找到灯奴,他说他要替我爹把债收完。我拦不住他。刘满仓掉进枯井,是失足,还是被逼,我不敢问。我见到那盏空着的‘孙’字灯,就知道他还不肯收手。我不想再死人了。我今晚来,就是想把孙保和陈六都带走,带出长安。这灯,不该再有一盏被点上。”她说着,把茶案上那盏“陈”字灯笼拿起来,用指甲一挑,把纸面从竹骨上撕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灯芯。她说:“这灯笼,原不是要陈六的命。是我娘让我给陈六看,让他知道陈家欠了什么。现在他看到了。我这一路赶回来,就是要当着他的面,把这灯撕了。债还不了,可仇不能带进下一辈。”狄仁杰看着那被撕破的灯笼,心中百味杂陈。他原以为此案是复仇,到了眼前,竟成了救赎。可赵四、钱婆子、刘满仓三人的命,终究已经没了。灯奴杀了人,陈问灯虽未动手,却也在其中做了帮手。这案子还不算完,孙保还活着,凶手的灯笼还没写尽。他刚要开口,忽然门外又亮起一点白光。众人抬头一看,门外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白灯笼。那灯笼没人提,稳稳地立在地上。纸面上用极尖的笔写着一个“孙”字。李元芳“唰”地拔出刀来,两个差役也扑了出去。陈问灯脸色骤变,低声道:“他来了。”那盏“孙”字灯立在阶下,被风吹得轻轻打晃。堂内烛火与门外白光一内一外,像两股势力在暗中对峙。狄仁杰纹丝不动,只望着门外,对李元芳道:“别追出去。人已经走了。”他说完,走到陈问灯面前,凝视她半晌:“你回来不是结束。这盏‘孙’字灯一出现,说明他连你也没放过。你现在不是债主,也快成了他的猎物。”他说完,转身对苏无名道:“先把陈问灯留在偏院,派人看着。孙保今夜住在大理寺,不得离开。”门外那盏灯仍立着,白得像纸钱。风从檐下钻进来,吹得它摇了几摇,却不倒。那“孙”字映在每个人眼里,像一颗才被撕开又重新写上的旧债。夜已经很深了。狄仁杰站在堂中,听着那灯笼纸面在风中发出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像当年崔敬明被捕那夜,修明园里哭声被风吹散,只余下这满坊的静。他慢慢走到门口,弯腰把那盏“孙”字灯提起。灯没有点,却烫得他掌心一紧。是有人刚将它从很热的地方提过来的。狄仁杰将它递给苏无名,低声道:“这纸是热的。他去过修明园,烧了东西。”苏无名接过时,也惊得轻吸了口气。狄仁杰抬头,看着沉沉的夜幕,说:“明晚,五盏灯怕是要一齐点亮。他等的不止是孙保和陈六。他等的,是我们所有人都走进修明园里去。”夜风又起,卷起阶下几片黄叶。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陈问灯,又看了看瘫坐在地的陈六,和跪在堂中的灯奴。这三个人,像三枚被旧案磨白的石子,今夜终于被冲到了一处。而门外,那盏“孙”字灯,仍亮得人心里发寒。狄仁杰慢慢说:“都先歇了吧。明日,去修明园。”